街边各色的霓虹灯光映照在透明玻璃窗上。桜井汐隔着窗望着外面的夜景，像只猫一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将剩余的咖啡全部喝完。“学姐。”清水见姑且提醒她快点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别急嘛。”桜井汐将咖啡喝光，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学弟，你知道三浦为什么会成为桜井家的未婚夫吗？”“因为他的父亲为你们家提供过帮助？”据清水见所知，桜井汐父亲的公司在初创阶段能够得到迅速的商业发展，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得益于三浦昴的父亲作为投资合作伙伴的大力支持。“嘛，这只是其中一点。”桜井汐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其实因为我们两家父亲的关系，我和遥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三浦。不过话虽如此，但我们也不过就是在同一个小学一起上了不到一年的学，之后他便跟着家里出国留学，直到前不久才回国。”“也就是说你们之间的了解并不多？”清水见好像明白了桜井汐想要表达的意思。“嗯，如果不是因为父亲交换了我们的照片，我想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是哪天在街上遇到也认不出对方来。”这也就是说……“没错，明明只在小时候接触了很短的时间，但他却能非常清楚地分辨出我跟遥。”确实，在这之前，清水见就觉得奇怪。当时在体育馆，桜井遥明明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又是口罩，又是帽子的，但三浦昴却还是一下子认出她来。如果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清水见担心万一三浦昴还是能够轻易地分辨桜井汐和桜井遥……“学弟，你知道吗，一個人的眼睛能传达很多东西。”“眼睛？”清水见不解地看向桜井汐。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清水见稍迟片刻才明白过来桜井汐的意思。“学姐的意思是说……眼神？！”“就是这样。”桜井汐微微一笑。没错，桜井遥看向三浦昴的眼神一直都是那种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眼神，因为她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清水见，所以他才会慢一拍意识到这一点。“正因为这样，所以他只要一眼，就能准确地分辨出我跟遥。”桜井汐注视着清水见，以平稳柔美的声音说道：“但是，遥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呢。”清水见想象了一下，如果桜井遥用看三浦昴的那种冰冷眼神看他的话……只是简单地想了一下，清水见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承受不住那种暴击。不过，正如桜井汐所说，桜井遥绝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所以这种假设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既然已经弄清楚了三浦昴分辨她们二人的方法，到时候计划实行起来倒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至于现在，清水见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总觉得今晚的桜井汐有点怪怪的。“学姐，能问你个问题吗？”“嗯？”“难道说……你其实不想帮遥？”“……”桜井汐完全没有想到清水见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因而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学弟是怎么认为的呢？”“现在应该是我在问你。”清水见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桜井汐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歪过头，微笑道：“果然我还是没法对学弟说谎呢……嗯，老实说，我不想。”桜井汐面带微笑，声音温柔，语气也非常和缓。对于她的这个回答，清水见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学弟也知道的吧，我和遥之间只会有一个人嫁给三浦昴，如果我帮了遥，到时候婚约又没有顺利解除的话……”“……我知道。”清水见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学弟一定觉得我很自私吧？”说到这，桜井汐似乎已经再没有勇气与清水见对视，那道落寞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独自望向窗外的黑夜。“自私吗……”不，清水见不会这么觉得。相反，清水见觉得如果桜井汐轻易地牺牲掉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嫁给三浦昴，那才是愚蠢到家了的行为。况且，这个人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一直以来，清水见都凭借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准确无误地区分着桜井遥和桜井汐，从未将她们二人混淆过。但此时此刻，他注视着那张轮廓精致的侧脸，第一次在桜井汐的身上，恍惚看到了桜井遥的影子。“我不会让伱嫁给他的。所以，放心吧。”“学弟……”从黑夜中收回视线的桜井汐，怔怔地看着清水见，明明人就近在眼前，桜井汐却仿佛在看着远方遥不可及的某个影子。“不仅是你，遥也不会。”……桜井汐对着耳麦，将这件事娓娓地叙述完。当然，在一些不方便透露的地方她有所省略，但并不妨碍台下的观众大致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此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七点。原定的闭幕典礼早已超过了预定时间，而且彻底脱离了事先准备好的流程跟演讲稿。然而，在场的人并没有对此流露出任何怨言或不满，反而一个个面露惊愕之色。三浦昴外貌英俊，同时又是真北田高校的学生会长，在这之前想必肯定备受许多人的信赖。然而，桜井汐的叙述揭露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实，使得这份信用在此刻破产了。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还会有人心存疑虑，犹豫是否该全盘相信。可桜井汐不同，作为知名演员，她是公众眼中的焦点人物，其言论自带一定的公信力。因此，当她的叙述传出，四面八方便传来了责骂声，三浦昴平时那副爽朗的笑脸皱成一团。“你们，一起设计陷害我……”与其说陷害，清水见认为仅仅只是实事求是。如果三浦昴没有干过那些荒唐事，自然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三浦昴怒视着清水见，或许是因为平日里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从未经历过如此严厉的抨击。所以在面对上千人的指责，他一时间情绪失控，冲动之下，上前揪住了清水见的衣领。然而，清水见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注视着三浦昴的手在离他衣襟仅有一两公分距离的地方僵持在空中。这一瞬间，整个会场安静下来。悄然无声，谁都没有说话。“这就是你们想让我看到的“好戏”吗？”抓住三浦昴的手，阻止他冲向清水见的，是一个偏高瘦的中年男子。一条褶皱也没有的棕色外套底下是看起来就很贵的高领衬衫，脖子上没有打领带，而是围着一条高雅围巾。台下的观众中有很多陪自己孩子来参加文化祭的父亲，但面前这人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他轻而易举地钳制住猛冲过来的三浦昴，甚至还有余裕冷静地打量着面前的清水见。此人出现后，桜井汐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慌乱。如果清水见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桜，桜井叔叔，我……”眼前的人和清水见之前在互联网上看到的照片成功匹对在了一起——桜井遥和桜井汐的父亲，桜井苍介。他的存在，他的到来，无法用“不祥的预感”一词简单带过，这不是预感，而是确信。桜井苍介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他微眯着眼睛，瞥了眼三浦昴，然后松开了手。“你的事之后再说。”三浦昴原本想说什么，但在桜井苍介的眼神威慑下，最后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退到了一边。“父亲……”桜井汐轻声呼唤，而桜井遥则是攥着双拳瞪着这个男人。桜井苍介的视线在两位女儿身上流转，最后落在了清水见的身上。初次跟桜井遥和桜井汐的父亲见面，清水见突然感到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为好。在这微妙的沉默中，桜井苍介先开了口。“如你所愿，我不会把女儿再嫁给他，与三浦家那边的婚约，我会亲自去与他的父亲交涉。”闻言，桜井遥脸色的苍白第一次涌上一抹血色，桜井汐也像是偷偷松了口气，肩膀卸下了一股力气。清水见原本以为桜井苍介会是那种固执己见，坚守传统的老派思想的人，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顺利。果然，正如雨宫伊织之前和他说的——这种事情只有闹大了才好。桜井遥的父亲有着自己的建筑公司，甚至与一些政界精英有交情，而三浦昴的父亲是一名投资人，也在商界占有一席之地，这两人无论是谁，都是现如今在日本有头有脸的人物。而桜井汐刚才当着全校师生家长的面，将整件事情公开揭露，其中不乏有人将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完整录制了下来。在这个信息时代，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的盛行使得信息的传播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再加上当今的日本社会背景下，公众对社会舆论的反应极为敏感。这种舆论的力量能在一夜之间捧红一个人，也能让人在一觉醒来后身败名裂。正因为社会舆论的压力非常恐怖，一旦闹出强迫自己女儿嫁人，而且还是嫁给三浦昴这种品行不端之人。像这样的丑闻，绝对会对两家的声誉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而且，这种负面影响还极有可能会波及到他们未来的商业合作以及和政商之间的关系。因此无论是桜井遥的父亲，还是三浦昴的父亲，他们作为各自行业中的佼佼者，都会不得不去顾虑自己的公众形象和长远利益，不可能会为此愿意去冒这样的风险。按照清水见的计划，事情原本应该像这样按部就班地发展，然而——“但是，我同样也不会把女儿交给你。”桜井苍介不带一丝情感地如此说道。“父亲……”桜井汐第一时间试图询问原因，却被桜井苍介抬起的手势打断。但，桜井遥直接大声地质问：“为什么！”桜井苍介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跟我说话。”“我问你为什么！”桜井遥坚定地或者该说是怒吼般地表示。无论是声音，语气，还是视线都透露出敌意。桜井遥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怒视着自己的父亲。桜井苍介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我刚才的决定是对的。”桜井苍介的语气依旧和缓，桜井遥刚才的愤怒如同石沉大海，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你差不多也该回家了。”桜井苍介的话让桜井遥的愤怒瞬间凝固。“不，不要……”一下子，桜井遥的声音小了很多，与其说是在回话，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清水见还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声音，连同娇躯都在轻微地颤抖。桜井苍介眉头微皱，显然是听到了桜井遥的低语，但他还是选择再度发问：“你说什么？”桜井遥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即使她想克制，但情感却没有平息的征兆。当桜井遥意识到的时候，眼角顿时温热，鼻腔受到刺激，喉咙深处差点发出呻吟。内心的某个东西在高声催促，大喊要她快逃。“我不要！”即便没有麦克风的扩音，桜井遥的声音也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她不等任何人回应就冲下了舞台。清水见在一瞬间看见她的异常值从这些日子好不容易降低到的二十多，肉眼可见地一路暴涨突破到五十以上。甚至连伸出的手都还没有触碰到她，桜井遥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面对这一突发状况，无论是场下的观众，还是学校的老师都感到不知所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原本早应顺利结束的闭幕典礼却接连发生了这样的闹剧。场面一度异常尴尬。好在桜井汐及时站了出来，她对着台下漂亮地鞠了一躬：“那么，本次文化祭的闭幕典礼就此结束，不知道大家对我们临时安排的这场特殊表演，感觉如何呢？”桜井汐以特殊表演的名义打着圆场，同时侧目看向清水见。“学弟，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那天晚上在咖啡厅，桜井汐曾对他说过眼神能传达很多东西。现在看来，那应该是真的。“遥，就拜托你了。”桜井汐的那个眼神中所传达的东西实在太多，清水见目前能接收到的，仅此而已。清水见没有回答什么，只是随意挥一下手，便走下舞台。充满耀眼聚光灯的舞台，终究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走出幽暗的退场出口，进入看不见人影的道路，那才是他的舞台。那是仅属于清水见的舞台。(本章完)